陶然不怕章铮会对自己做什么,就算章铮半夜拉着他,飙车去撞山崖,只要是跟章铮一起,他也不怕。

    但他怕章铮伤害自己,章铮的弦一直绷得死紧,将断不断,他能感受到。

    自他今晚从卧室醒来,章铮一直盯着他,那眼神不是猎手对猎物的,也不像商人对宝藏的。

    章铮的眼神很受伤。

    醒来好几个小时,陶然也想了很多可能性。

    患癌那段折磨的记忆太鲜明真实了,每一个细节都还历历在目,不可能是一场噩梦的。

    他另一只手也伸出去,双手一起裹住章铮的右手,陶然整个身体都在往驾驶座的方向倾。

    他对章铮笑,就像他十几岁时那样。

    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丝毫嫌隙,陶然跟在章铮身边,无忧无虑,插科打诨,肆无忌惮,像只恃宠而骄的快乐小狗。

    “哥,你看着我啊,你别吓我。”

    章铮的手还是有些凉,陶然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
    然后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,被章铮抱住。

    “然然,哥做了一个噩梦,差点就醒不过来了。”章铮失魂落魄。

    陶然笑出声,“哥,你都多少岁了,梦当然是假的,睡够了就会醒来的,噩梦也会跟着消失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因为拥抱的姿势,陶然的脸窝在章铮颈窝,在章铮看不见的地方,陶然的眼神也同样茫然。

    哪个是梦,哪个是真实,他也分不清楚。

    但只要有章铮在的地方,是梦,他也沉浸。

    章铮连夜带他去私立医院,做了全套体检。

    陶然不放心,拉着章铮也做了一遍。

    体检报告加急出来,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康。

    真好。

    陶然暗自松了一口气,健康真好啊。

    他也终于知道了现在的时间,他现在刚满十九岁。

    一个半月前他刚经历完高考。

    一个月前他在生日宴上跟章铮告白,以失败告终。

    然后这一个月里,他对章铮死缠烂打,哭泣祈求。

    直到前天,他对章铮下/药,偷来一个吻。

    然后章铮就要把他赶去国外读书,开始躲着不见他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的事情,陶然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因为在见不到章铮的那几年里,每个深夜,他都在反复复盘这段时间内的每一个场景,每一个对话,寻找章铮可能爱他的蛛丝马迹。

    陶然现在的眼睛都是肿的,记忆里这段时间,他总是在哭,特别没用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章铮显然高兴了不少,也逐渐平静。

    陶然偏头,去看这个他最熟悉不过的人,他最亲近依赖的人。

    “哥,别赶我去国外好不好?如果你不想看见我,我可以在远离b市的地方上大学。 ”

    章铮的表情一下又僵硬住了。

    第6章

    他应该是重生了,陶然想。

    章铮也是。

    章铮现在怕他走。

    章铮会为他的死难过的,陶然一直很清楚。

    但他影响不了章铮什么,本来那时候章铮就恨不得他离远一些。

    章铮一直是很有主见的人,不会为任何人偏离他自己既定的航向。

    以前陶然也曾自负地以为,他会是章铮的例外。

    怎么不算呢,至少章铮现在看他的眼里满是愧疚,他算半个例外吧。

    只要章铮不推开他,原来愧疚和怜悯,他也满足喜欢。

    他知道章铮现在想要什么。

    只要章铮要,只要他有,他一定给。

    “哥,其实我不想上学,我哪都不想去,先休学一年好不好?”陶然无辜地恳求。

    陶然的瞳仁比常人要黑,一眼不眨地看着什么时,眼神异常澄澈纯净。

    他的面部轮廓也是偏凌厉的,有棱有角。

    但少年人脸上还残留点婴儿肥,声音又清亮,故意扮着可怜,让陶然整个气质都非常软和。

    章铮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,攥在方向盘上紧得发白的手也松了力道,每一个细节都反馈到了陶然眼里。

    “好,都听然然的。”章铮偏头,对他温和地笑。

    全b市排名第三的好成绩,前途无量。

    要换做以前,章铮不会这样不问缘由地就答应下来。

    上一世,陶然励精图治,刻苦勤奋,每件事都力图做到最好,想要有一天能跟章铮比肩而立,成为章铮身后强有力的支柱。

    但重生一次,他甘愿做章铮的金丝雀,莬丝花。

    这个人,从来都是他全部动力的源头。

    章铮对他的掌控欲也达到了顶峰。

    一分一秒都不会允许他消失在视野。

    章铮也在观察他。

    在洗澡,甚至上厕所时,跟着他,或者让他跟着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观察陶然脸上是否有不乐意,或者厌恶。

    陶然没有,除了些许羞耻,他适应得很快。

    从小他就喜欢粘着章铮,跟章铮闹的最大的脾气,就是十岁那年暑假分床。

    他抱着章铮哭,躺在章铮床上闹绝食。

    赌气绝食只对妈妈管用,陶然绝食只对章铮管用。

    章铮生气陶然打破他既定的原则,但也妥协了。

    陶然才绝食一天,章铮就黑着脸来到卧室门口,抱手而立,手边放着餐车。

    “再不吃饭,我就住外面去。”

    章铮力排众议在国内上的大学,每天都会回家,他们从没分开过。

    陶然是个见好就收的,听出了章铮的妥协,麻溜从章铮床上下来,光着脚丫子去牵章铮的手,顶着哭肿的眼睛,讨好地笑。

    跟着章铮去起居室吃饭,乖乖地把章铮给他准备的分量都吃光了,缠着章铮撒娇:“哥,你对我最好了。”

    深度地融合到对方生命的每分每秒,这本来就是陶然所求的。

    虽然比他预想中的有些过头了,但他都能接受。

    但章铮显然比他已经接受的预想,还要过头。

    半夜窝在章铮怀里睡着后,再醒来,陶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家。

    章铮坐在床边看书,看见他醒了,告诉陶然,他们现在在私人飞机上,正要飞往一处美丽的地方旅游。

    一座漂亮的海上孤岛。

    住宅娱乐工作设施齐全,天高海阔,气候舒适。

    但荒无人烟,整座岛屿上的人类,除了他自己和章铮,陶然还没发现其他的。

    “喜欢吗?”章铮站在别墅宅院前的草坪问他。

    陶然看着他哥平静的眼神,点点头,“喜欢,咱们可以玩多久啊?”

    “然然想玩多久,就玩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哥你的工作,”

    “不用管其他的。”

    这里成了他们的桃花源。

    白天的时候,他们一起窝在二楼起居室,晒太阳,看书,或者聊天。

    十几年的时间,有太多事情可以回忆。

    岛上会有人定时补充物资,清洁,整理花园,泳池,球场...

    但这些陶然都没亲眼见到,他只能在蛛丝马迹中,察觉还有其他人出现的可能。

    他们吃的食物,都是章铮亲手做的。

    每到饭点,陶然就围着章铮打转,看章铮干净利落地处理每一个份食材。

    骨感修长的手握着刀柄,黑色围裙勾勒出章铮腰线的弧度,腰后的蝴蝶结是陶然打的。

    陶然不吃海鲜类食物,不吃鸡蛋,不吃葱姜蒜,辣椒,韭菜,洋葱,奶制品更是一点不沾。

    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菜品,陶然都挑。

    倒不是因为有多矫情,而是陶然对什么都容易过敏。

    症状轻点,就皮肤起红斑红疹,咽喉肿痛,不停打喷嚏。

    严重了会上吐下泻,甚至昏厥。

    忘记了是几岁,反正那年他刚到章家不久,厨师也不知道陶然海鲜严重过敏。

    晚饭后,半夜,陶然发烧,全身起皮疹通红,等章铮发现动静醒来,陶然已经昏厥过去。

    平常灵动活泼的小孩眼角挂着泪,软趴趴的喊不醒。

    章铮当时也才十几岁,一下慌了神,下意识伸手去测鼻息,连呼吸都微弱。

    自那以后,陶然的饮食都得经过章铮把关。

    陶然实在不算好养活的那类孩子,胆子小,爱撒娇也爱哭,对情感和陪伴的需求都特别高。

    但这些年下来对章铮的依赖愈发深,也离不开章铮的刻意娇惯。

    “又轻了一斤。”吃完饭,章铮让陶然测量体重。

    陶然现在没生病,一米七八的个头,一百二十斤,他自己觉得虽然偏瘦,但还在正常范围内。

    但章铮显然不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医院检查身体各项指标没有问题,一日三餐也严格在章铮的监管把控范围。

    陶然每次吃饱了,在章铮如影随形的紧盯下,还会再多吃一点,顺着章铮高兴。

    章铮给他量身准备的锻炼计划,陶然也听话地严格贯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