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的越剧好看吗?”章铮顺手接过陶然脱下的袜子,挨着陶然坐到长软凳上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陶然的脚,被捞到章铮大腿上搭着。

    章铮手里拿着一双干净纯棉的宽松长袜,要重新给陶然套上。

    陶然小时候身体不好,晚上睡觉脚丫子冰凉,得时刻穿袜子,后来就养成了习惯。

    回家了就得换双袜子,也是跟着章铮养成的讲究习惯。

    陶然很自然地让他哥帮忙穿袜子,在这些小细节上,陶然从不觉得异常。

    因为从小到大,他们都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陶然没见过别人家的兄弟是怎么相处的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就算亲如父子,到他这个年纪,也不会像章铮对他这样亲密。

    “那越剧演的什么?”章铮继续若无其事地问。

    陶然当时正纠结怎么跟卫临说清楚,根本不记得台上演员演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就,一个爱情故事吧。”陶然磕巴了下。

    陶然老是这样,只要有一点心虚,外在显露就特别明显,尤其是在章铮面前。

    章铮轻笑,给陶然穿好了袜子。

    “那午饭呢,吃饱了吗?”

    陶然点点头,卫临挑的餐厅挺符合他的口味的。

    边聊边吃,还真吃了不少。

    章铮的腮帮子咬得紧,太阳穴上的筋,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但陶然都没发现。

    “晚上跟他去看电影吃饭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没吃晚饭,要不要陪哥再吃点?”

    陶然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味道,但又不确定,有些疑惑地观察章铮的表情。

    但又没发现什么异常,章铮一如往日的温和。

    他本来就没吃晚饭,自然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外面餐厅的饭,肯定比不上章铮给他做的。

    党参玉竹乌鸡汤,清炒嫩尖白菜,萝卜炖牛腩。

    刚坐上餐桌,陶然就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。

    跟章铮待在一起,他的饮食特别规律,平常这时候,他早就吃饱饭了。

    “哥,你今天在家里干什么呢?”陶然在吃饭的间隙问。

    虽然这两天他们在赌气,但白天出门在外时,陶然还是很担心,频繁地看手机,生怕错漏章铮的消息。

    毕竟每次他一离开章铮的视线,章铮好像都接受不了。

    “上午开了个小会,在健身房待了一会儿,下午就一直在客厅看书。”章铮不急不缓地吃饭,回答他。

    章铮安安稳稳的在家里,做自己的事情。

    陶然说不上什么感觉,有点失望。

    “然然呢,今天玩得开心吗。”

    陶然赌气,回答:“挺开心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章铮给陶然碗里夹了一块牛肉。

    但还得是陶然先沉不住气,抬眼看着章铮。

    “哥,你的男朋友跟别人出去玩了一天,你一点吃醋的感觉也没有吗?”

    “吃饱了再说,乖一点,吃饭的时候不生气。”章铮放下筷子,给陶然舀了半碗汤,避重就轻,顺着毛温声哄道。

    陶然被弄得没有脾气,他一拳打出去,陷进了棉花里。

    吃完饭洗漱完,陶然先低头,问章铮晚上能不能一起睡觉。

    心理医师给他提供的方法,“脱敏”。

    既然章铮打心底认为,他俩因为道德伦理原因不能在一起。

    那就通过语言和肢体,一步步,反复告诉章铮,并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分房睡这几天,两人谁都没睡好过。

    陶然率先伸出和好的枝条。

    章铮不易察觉地叹出一口气,欣然答应。

    但章铮又不可避免地想到,今天下午跟心理医师的谈话。

    “陶然刚才,跟您聊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章先生,这是陶然的隐私,您如果实在想知道,我建议,你可以直接去问他,只要你问,我觉得陶然会如实告诉你的。”心理医师很平和地道:“我只能告诉你,陶然很信任你。”

    章铮沉默的时间里,心理医师慢悠悠地泡了一杯茶,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我想向您请教,我怎样才能摆脱对陶然病态的控制欲?我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。”章铮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心理医师略显惊讶,毕竟章铮的心理防线很高,虽然找到他咨询,但其实姿态一直是抗拒的。

    章铮很少跟陌生人说这么多话。

    他们足足聊了近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。

    说陶然小时候有多懂事乖巧,有时候又古灵精怪得可爱。

    体质有多差,总是生病让他焦虑。

    性格多明媚,像个小太阳,总是充满活力。

    能力多优秀,学东西特别快。

    又有多执着多犟,认定的事情绝不肯放手。

    “据我所知,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章先生您对爱人有什么畅想,性别?性格?”

    “没有,非要说的话,我是不婚主义者。”章铮回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那如果你同意陶然成为你的伴侣,在你想象中,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呢?”

    章铮喉结微动,沉默了一会儿,才答:“我没想过,我不想伤害他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能想象陶然找到伴侣,离开你后幸福生活吗?”

    “我没想过。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聊到最后,医生也建议章铮,试着“脱敏”。

    试着按照正常兄弟的模式跟陶然相处,然后刻意观察记录,跟陶然拉开距离的感受。

    成年的兄弟俩会睡同一个被窝吗?

    章铮知道答案。

    但他跟自己装傻。

    “哥,我想聊聊。”关灯后,陶然像往常一样,挨着章铮躺着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的,我们没有血缘关系,如果不是我父母出了意外,那我们都不会见面,会是陌生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章铮心里发苦,“陌生人”三个字实在是刺耳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我亲哥,也不是我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是章铮,我是陶然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了。”章铮附和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可以试着像恋人那样对我,不要想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第20章

    脱敏要长期渗透。

    陶然自顾自说完一通,并不强迫章铮现在就表态。

    但临入睡前,放在床边的手机震动了下。

    陶然个人微信上的好友非常少,也很少有人会半夜给他发消息。

    是卫临。

    【然哥,我想你现在跟章哥感情应该不太顺,我知道很多章铮上辈子的事情。】

    “谁?”章铮偏头,在黑暗中轻声问。

    陶然盘腿坐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,照亮了他的脸。

    他支支吾吾的,没直接回答章铮的问题。

    卫临说的话对他太有诱惑力。

    虽然他早就看出章铮是重生的。

    但章铮知不知道他的情况,陶然还不确定。

    诸多不确定因素的存在,陶然不能直接问章铮。

    但他怎么之前没想到还有卫临呢。

    “是卫临吧。”不爽的感觉,又开始丝丝缕缕地在章铮胸口蔓延。

    在章铮自己都没察觉清楚,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时,生气就从章铮突然严肃的语调中显现出来。

    章铮坐起身,侧过身要来看陶然的手机屏幕。

    在以前,这个动作对他们来说很自然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,基本上不存在“隐私”一说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陶然动作迅速地把手机扣在胸口。

    因为拒绝的动作,陶然有些心虚,示弱讨好地叫了一声“哥”。

    章铮只愣了一瞬,就重新平躺下床,语气不甚明朗:“把灯打开,太黑了玩手机对眼睛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哥,你生气了吗?”陶然乖乖把台灯打开,虽然很急着要回消息,但还是先看着章铮小声问。

    台灯的光线并不刺眼,只照亮了床头这一小片区域,能看到床那侧的章铮已经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章铮闭着眼睛,干脆地回答。

    “我们只是随便聊聊,哥你别气,只是有一点小秘密,只有一点,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小孩已经长大,已经跟半生不熟的人有小秘密了。

    “这很正常,不用跟我解释。”

    跟陶然不同,章铮的情绪很少外露,陶然有时候也分不太清。

    他又无声观察了近一分钟,得出结论,章铮可能就是困了。

    谁要睡着时被吵醒,都不会太愉快。

    陶然放轻动作下床,按了台灯,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。

    咔哒一声轻响,卧室又陷入黑暗沉静。

    章铮在黑暗中睁开眼,握紧拳头,重重锤了一下柔软的床垫。

    【那你能告诉我吗?我都很想知道。】陶然就在二楼的小起居室沙发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