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作品:《逆鳞

    “龙骨?”

    “眼力不错。”离渊手拂剑身,丝丝缕缕寒气自剑上缭绕而起,“此剑是前辈遗骨所化,剑名也是他生前所起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离渊看向搁在桌面上的逆鳞剑。那日他就仔细看过了,这柄自己鳞片炼成的剑身上,本该镌刻名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“你叫它什么?”

    剑就是剑,叶灼从没在心里喊过什么名字。

    “不叫什么。”

    离渊怒道:“连名字都不取,你要它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也对,”叶灼说,“它叫‘无心’。”

    “你真敷衍。”离渊耐心尽失:“废话少说,起来比过!”

    叶灼一句“不全是敷衍”咽了回去。他握住剑柄,缓慢说:“……不成。”

    这人语调有异,离渊提剑戒备,朝那里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——却见满天月色下,那人的眼睛竟是波光潋滟,看过来的目光似聚还散,眼尾一缕郁丽的红色,已然醉得不轻了。

    愈近愈能闻到烈酒之味,离渊脸色极差,把酒壶拧开稍嗅了一下,就将它重重撂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叶灼,你真是……真是混账!”

    醉成这样,怎么比剑?

    “不想比过?那我现在就杀了你!”

    剑光骤起,直刺叶灼面门!

    叶灼不躲也不避,灵力疾转,两指夹住剑刃,飞身跃起,另一只手反手拔剑,直斩“勿相思”剑身!

    两人当即缠斗。

    但听半空中一阵暴风疾雨般的金石相击之声,锵然不绝。

    离渊蹙眉。

    原因无他,他怎么又闻到信香气息?

    叶灼身上的信香勾起他自己的,不知不觉间,竟已缠作一处,不分彼此。

    气血随打斗时灵力运行愈发灼热,愈演愈烈。

    ……这个混账!

    一个心照不宣的格挡后,两人撤招。

    离渊:“你怎么回事!”

    刚刚停手,叶灼有些气喘,或许还混着醉意。

    “并非……有意失约。是我的毒尚未清除。无法与你全力比斗。”他说

    离渊收剑,脸色不善。

    余毒未清,他打叶灼,不算堂堂正正。此次比剑,又是无功而返。

    如何解毒?自然是如那日在寒潭里一般。

    真是岂有此理!

    “你把我当什么?解毒的工具?”

    “没闻错的话,现在的信香是你身上发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
    离渊语塞,他确实已被叶灼身上的余毒影响。

    “因为,年幼的龙初次被诱发信香后一两年内,都无法自如施放信香,受到影响,极容易再度释出?”

    离渊面色阴晴不定:“你知道的还真不少。”

    叶灼回到石桌旁,晃了晃白玉酒壶:“龙族难得来人间。来喝一杯?”

    并不想和醉鬼说话,离渊给自己倒了一杯,饮下。

    此酒极为辛辣。

    离渊的语气也极为不善。

    “叶灼,十日前你中毒已深,即将经脉大损。今夜,你仍有余毒未清,又是酒醉之时,我若出剑,本可以直取你性命,你认是不认?”

    叶灼:“你自己非要堂堂正正比过,与我何干?”

    一时间离渊竟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,只觉得咬牙切齿,恨不得剖开看看这人到底是用什么做的。

    离渊:“那你余毒未清,也和我无干?”

    “有关,”叶灼说,“余毒未清,需要你来解毒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那解完毒呢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和你比过。”

    离渊:“你最好记住这句话。”

    叶灼似乎是点了点头,又似乎没有,口中喘息微微急促,再一看,已是又不清醒了。离渊冷眼看他,只见这人拿起酒壶往继续杯中倒酒,却未拿稳,酒液洒了一半到桌上。离渊伸手接住那即将跌下的杯子,这一下,手指碰到了叶灼的指节。

    叶灼当即蹙起眉,信香缭绕,他眼尾又是红了。

    离渊看着他这副模样,只觉得满腔心火无处可去,变成事已至此的荒谬。

    “龙鳞炼成本命剑,你此生就最怕闻见龙族信香。”离渊捞起他一缕潮湿的长发,看着乌墨般的发缕在自己手指间缠绕,哑声道:“叶灼,你说这叫什么?”

    叶灼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“报应。”最后,他轻声答。

    窗外一轮半缺的月。

    毒不深,似乎是强弩之末。

    因此,比十日前的那夜要清醒得多。

    能清晰闻见信香缠绕在彼此之间,缠绵悱恻。

    叶灼的手指求助般抓住了雪白的羽被,他手腕上缠着一串鲜红欲滴的佛珠。那颜色,如他手背和指尖此时此刻泛起的红。

    离渊看着它们,伸手抓住叶灼的手腕覆住那串佛珠,他觉得它很扎眼,像沾染了尘世的火毒。

    月色如雪,霜雪样的清光里,叶灼容颜如此鲜明灼目,像佛经里说的红莲业火,华美浓烈,焚尽尘世因缘果报。

    他双眼半阖着,带点醉意看向离渊的方向,瞳仁里有一道朦胧的倒影,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在看,那眼中只是一片空相。

    ——就是这样一个人,拔了你的逆鳞,却又嗅了你的信香。

    离渊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将剑刺进叶灼心脏时的场景,但都不是现在这样。

    月光下,他看见那人长眉似蹙,起伏不定的喘息里,涣散的双眼中,有雾一样的水光。

    似乎并不是报仇之时该有的场景。

    离渊觉得自己变得很陌生。一遍一遍地,他想要去覆盖那一点毒中所带的不属于自己的信香,即使是那人看起来已经受不住的时候。

    因为毒?因为他是自己的仇人?还是因为这张见了就不会忘记的面孔?

    最后,只能归结为龙族的本性。

    天将亮的时候,叶灼才堪堪闭上眼。

    但呼吸起伏告诉离渊,他没有睡。

    抓着他手腕,离渊反复确认,这人经脉里的确是一点毒性都没有了,不会再犯。

    “毒没了。”他对叶灼道:“记得下次和我比过。”

    叶灼:“嗯。”

    长发如流水般散在寒玉榻上,这人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一尊巧夺天工的玉像。

    离渊觉得自己有很复杂的话想说,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最后他说:“下次再出状况,我就直接把你杀了报仇。”

    叶灼:“嗯。”

    听他声音,真像是立刻就要昏昏睡去的样子了。

    曦光朦胧欲坠,照见叶灼肩膀上一片未褪的红痕,静静藏在半掩的衣袍之下,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佛珠的印痕。

    离渊忽然觉得他这模样有些可怜,像是水中浮波倒影,伸手一碰就散了。

    于是伸手把某个人的衣袍往上拉了拉,又拿过一旁的羽被,想给他盖上。

    只这一分神,叶灼蓦地在他身下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——而后,一道寒芒闪过。

    离渊心口处忽然锐痛。

    他看见叶灼双目清明,毫无倦意。

    那一双眼睛,如剑锋般冰凉。

    第5章

    离渊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他梦见自己在人界。

    ——这是他第一次来人界。

    东海之滨的水很浅,人界的水很温暖,连浪涛都比龙界轻缓,他在水里缓缓游着,海岸像一条线渐渐在他眼前展开。

    就在岸边的礁石上,他看见一个人。

    按人界的年龄,那是十五六岁的一个少年。他穿着一身好看的轻银束袖的红袍,领口是雪白的立衬,随意扎着乌黑的长发,那些色泽一下子就撞进他眼里。

    这是离渊见过最好看的人。这人身畔还搁了一柄琉璃青花一样秀丽的长剑,剑也很好看。

    这人在打坐,感悟天与海,离渊能感觉到那种玄妙的道韵,这种气息他也很喜欢。

    他见过其它龙修炼的样子,但那时它们身上的气韵平平无奇,都不如这个人的让他觉得舒适。

    离渊觉得自己应该去认识一下这个人,和他做朋友。但他不想打扰他打坐,于是打算等他醒来。

    等朋友醒来的过程里,他想了想,又努力把自己变成人的形状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不能完全变成人,龙尾依然是龙尾,发间的两根龙角也藏不住。不过他对自己的人形还算满意,尤其是,年纪看起来和这个人相仿。

    他在水里等这个人醒来。

    等那股玄妙的道韵开始回收,他感到一阵欣喜,从那人面前的水里浮出来,想和他打个招呼。

    他们离得很近,他看见那人睁开了眼睛,那双眼睛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看,只是看着有些空荡。

    再然后,他的眼前——

    就只有一道直刺过来的冰凉的剑光。

    再后来,拔鳞之痛,多年之后他还记得。

    多年……?

    现在是什么时候?

    离渊忽然又看到叶灼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