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
作品:《逆鳞

    现在铸剑师驾鹤西去,小徒弟忙着祭奠师父,也就无暇祭奠师父的故人了。

    别无他法,只得将此事托付给他的“离渊哥哥”来办。

    离渊自然应下。

    今日正是中秋,离渊提着一壶桂花酒向前缓缓行去。这酒他尝过了,还不错。

    走过一整片旁逸斜出的密林,前方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寂静疏阔的画面倏然展开。

    幽白圆月之下,竟是一片错落的仙庄。

    只是,全是断壁残垣。

    离渊静静走上前去,右手边一面古朴青石静静矗立,其上苍苔蔓生,尘埃遍布。

    隐约有些字迹。

    离渊伸手拂去石上尘土。

    第一笔刻痕完整展现的时候,离渊心中忽然一动。

    这是剑痕,他想。

    继续往下,青石上字迹完整展现。

    乃是四个大字:幻剑山庄。

    笔画清明凛冽,峻拔端方。其下有小字:道心惟一。

    幻剑山庄?在人间未曾听过此门派。

    离渊将这名字记下,越过此石直入门中。穿过半边坍塌的山门,迎面是开阔的场地,长满丛生杂草,几点秋萤在其中流散。再往前方望去,错落疏雅的白色仙宫依次坐落,俱都蒙了一层淡淡的尘灰,还有有火烧过的漆黑痕迹。

    看过去,心中只觉一阵空寂寒冷。

    离渊忽有所感,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方剑匣。打开后看见里面的三尺剑焕发微光,正发出悠长剑鸣。

    剑身秀丽,如琉璃青花,剑柄沁红,如芙蕖丹衣,正是“怀袖”,叶灼在东海用过的那把剑。

    他离开冶剑谷前,小徒弟说近日之恩无以为报,要他从冶剑庐中选一柄剑带走。

    他就选了怀袖。

    那叶灼性情难测反复无常,若这人哪天矢口否认当年恩怨,他就拿出来与他好好分说。

    然而此时此刻怀袖剑忽鸣,其声幽凄,仿佛怀有无限悲意。
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离渊对怀袖轻道。

    圆月下照,剑鸣未停,越过山间似与整座仙宫共鸣,气息愈发凄寒入骨。

    连离渊都感受到其中哀意。

    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秋日冷风吹拂,鸣声随秋风盘旋着升入高天广寒,过了许久,终于渐渐停了。

    剑上微光亦散去。

    离渊没将它收回去,而是提剑在山庄中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那些或坍塌或焚毁的白色仙宫如寂静坟冢,月夜里悄无声息。离渊一路走,一路看。

    弟子居所,仙宫大殿,练剑场地,试剑石林……还有灵田、药庐、锻剑台阁。

    周围山峰绵延,地势灵动,似有仙人洞府,洞天秘境。

    ——这是一座完整的仙道宗门,而且,必是剑修宗门。

    离渊从试剑石林中穿过,那些试剑石上还弥散着清寒剑意,可也只是回声。

    最后,离渊在后山石壁前站定。石壁上刻着一柄无形之剑,定睛看去,似乎有万千剑影从中幻化,循环运行,生生不息。

    右下方依旧刻着那句“道心惟一”。

    石壁前乃是空旷场地,不难想象剑修弟子在此参悟剑意、磨砺道心的场景。

    只是都付尘土。

    此座仙宫,废弃没有五十年,也有二十年了。

    离渊静观石壁,直到身后逐渐传来规律的脚步声,且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他回身,看见一道身影沐月光而来。

    是个白衣青带,腰间佩剑的年轻人。面容清隽,不露锋芒。

    不必多看,离渊就知道这是个剑修。

    他现在已经能一眼看出人群中的剑修了。

    那年轻剑修也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“阁下也是来祭奠他们的吗?”来者开口。

    “他们?”离渊道,“你是何人?”

    来者却似乎面有犹豫,不知是否该自报家门。

    离渊的目光落在他的剑上。

    此剑晶莹,气息流转,玄妙精微。

    “你的剑,是太曜陨晶。”

    天知道,“太曜陨晶”这四个字还有它的特性,他到底在小徒弟那里听了多少遍。

    那人微愕然,旋即对他一揖。

    “剑名‘太玄’。我是上清剑宗,苏亦缜。”他道,“阁下是铸剑师故人?”

    “铸剑师已经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我刚从冶剑谷来。”

    那名为苏亦缜的年轻剑修黯然垂眼:“铸剑师赠我陨晶,剑成后我登门道谢,不料他已仙去。”

    离渊:“所以你来这里祭奠,也是受冶剑谷的人所托?”

    “受人所托?”苏亦缜道,“并未,我只是一直想来这里看看。”

    说这话时他手握长剑,似有万千思绪,最后却是未发一言。

    月上中天,山间清寒之气弥漫,四周寂无人声。看来今晚来此的只有他们两人了。

    离渊:“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?”

    苏亦缜只是长久沉默。

    直到那万千剑影似乎都演化殆尽了。

    “有一些人,从未做过坏事。但是世有不祥,人人都说他们是灾祸之根,违背天命。”

    “德高望重的人如此说,推演天机的人也如此说。”苏亦缜的声音很哑,在石壁前回荡,“你说,他们就该覆灭,就该偿命么?”

    离渊:“既无所欠为何要偿?不该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多言了。”苏亦缜淡然一笑,“这些胡话,阁下听过就忘了吧。”

    离渊不语。只是看着苏亦缜在石壁前无声点香,接着深深一拜。

    于是他也将桂花酒浇于此地,算是代铸剑师祭奠故人。

    酒香和着桂花香气弥散开来,起先馥郁,而后幽淡。

    苏亦缜:“对了,还未问阁下门派姓名。我初下山,对仙道还不甚明了,如有冒犯,阁下海涵。”

    离渊思索少许,答:“微雪宫,离渊。”

    这是他们叶二宫主自己说的,不算他冒名顶替。

    “微雪宫?”苏亦缜道,“观阁下气息,也是剑修。”

    离渊:“算是。”

    “听闻贵宫的叶二宫主,剑法为人间第一,战无不胜,是否确有此事?”

    若说叶灼的剑法是世间第一,离渊不能苟同,但如果是“人间”第一,倒也确有其事。

    离渊: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苏亦缜闻言向他行了一个正式的同辈礼:“按理说,我与离渊兄你同为剑修,相见应当一战,然而此地清静,比剑恐怕不妥。”

    离渊认同。祭奠之地,并不是比剑的好场所。

    苏亦缜:“但我正打算去苍山,向叶二宫主问道,到时再与阁下一战,请教剑道,可否?”

    离渊欣然应允。

    他对上清山的宗门印象并不好。然而一番交谈下来,却感觉这位剑宗首徒十分不错,尤其说起话来有礼有节,比那叶姓混账悦耳得多。

    离渊:“那你我就苍山再见。”

    苏亦缜道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
    便不再言语,静心观剑。月落前两人各自散了,苏亦缜离开此处仙崖,朝苍山方向游历而去。

    离渊思索了一会儿自己接下来该去往何方,很快得出答案。

    于是化为龙形腾入云中,大摇大摆往微雪宫的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第19章

    苍山,微雪宫。

    暮苍峰的琼树依然向下飘落着轻羽般的花瓣。

    叶灼站在树下,接过四宫主风姜递来的剔透玉盏,掀了盖子,浅饮一口。

    “桂花蜜露,去年埋的,怎么样?”

    四宫主炼毒制药之余,偶尔也会研究些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宫主微生弦坐在树下石桌前,笑眯眯放下手中玉盏:“真好,多谢阿姜。”

    “阿灼觉得呢?”

    叶灼:“。”

    ——看他反应,就知道这人觉得太甜,风姜面无表情把玉盏从他手里收走:“你不爱喝我喝。”

    叶灼回归抱剑姿态。

    那东西确实太甜。

    想到什么,叶灼抛出几枚储物戒到桌上:“他们身上掉的。”

    微生弦逐个拿起端详:“好东西。等我抹了神念,检查过再放进库里。”

    武宗几人有多少家底,有待商榷,太皓太缁两位道宗太上长老,随身必然有珍稀宝物。

    风姜支着下颌打量那几枚戒指,不一会儿,竟是冷冷哼笑一声。

    风四宫主平日要炼丹配毒,头发只留到肩下三寸,在脑后松松绑成蝎尾。他今日身穿鲜红的束袖衣袍,其上用雪白丝线绣着大片蝎纹,原本眉眼就有些上挑,这一笑,更是显出些许乖僻的阴郁。

    “白鹤黑鹤出手,也是大手笔了。还以为他们要再过几年,灵脉真用完了才会打苍山的主意,没想到这么快就图穷匕见。”

    “说起来道宗上次见微生时,他可是根基大损,跌落至元婴了,”拨拉着几枚戒指,风姜若有所思,“等他们在银月坪杀了阿灼,微生境界跌落不足为惧,又常常在外走动,找个机会也解决掉,其它人云游在外没那么快回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