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作品:《迷梦

    秦景曜俯首,注视着笼子里面抓挠的猫,一根根的毛都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张唇,问慕晚,“行了,还去不去?”

    慕晚的指甲暗暗地镶嵌进肉里,她的头发松松垮垮着,手腕狼狈地滴蜿蜒着血的清水。

    “去。”钟尔雅不知慕晚和秦景曜认识,她让慕晚上车,自己坐车去宠物医院。

    总不能让她四哥去照顾一只猫。

    门自动开了,不同于车外的平淡无奇,车内的黑色座椅柔软而宽大,引擎发着沉闷而难以忽略的轰鸣声浪。

    慕晚迟疑了,“我没带身份证。”

    秦景曜那边已经准备周全,只好和慕晚解释,“什么都不用,你人去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慕晚上车,车门自动关上,很轻的一声,她的心莫名地震颤。

    忍着疼到医院,过来一个护士专门领着慕晚到诊室。

    医生建议打两针,一针狂犬疫苗一针破伤风。

    他带着慕晚进房间清创,剪掉了手背上蜷缩着的白色死皮,伤口被水泡得烂肿。

    接着是皮试和两针疫苗,最后一针扎进去,为了疫苗注射效果,医生几乎是压着针往皮肉的深层进行注射。

    出来以后,她垂着包扎清理完的手,跌跌撞撞地向外走。

    刚走出门,慕晚的肩膀就被人按了下去,坐在了诊室宽敞的沙发中间。

    秦景曜微微地拢眉,搭在女孩肩膀上的手收回,骨白的指节埋伏着淡青的血管,气质冷淡得像是这家精致而昂贵的医院。

    “急着去哪儿?”

    慕晚打完针有些懵然,她怔愣道:“不回学校吗?”

    秦景曜瞄了一眼女孩惨白的脸色,“你这一副快摔倒的模样,没等走到京大的西门估计就要倒在马路上,又让救护车给拉回医院来。”

    慕晚不再言语,疫苗副作用发作,她的脑袋朝后倚着沙发。

    从秦景曜的角度,只能看到落着黑发的下颌,如花瓣底的尖儿,薄得透光。

    他不自觉地问:“疼吗?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慕晚艰难地回答,手环着腰。

    “疼还去招惹猫,”秦景曜瞧着人懒恹恹的,他不屑地笑,“狸花猫养不熟,费什么功夫,况且还不是你的,上赶着受罪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真有道理,可慕晚只想让秦景曜闭嘴,她现在够倒霉的了。

    一番火上浇油,手背的骨肉嶙峋,那针头扎进去几乎要把手掌贯穿。

    妈妈闲着没事发过来信息,问女儿最近怎么样。

    慕晚单手打字回复着母亲的关心,伤口不经意间被拉扯,比注射的时候更痛。

    妈妈关心爱护自己的消息还在页面上,慕晚没告诉她自己手受伤的事,免得她担心。

    泪珠不受控制,无声地滴落,缓缓地变成了啜泣。

    慕晚像是一个被人欺负了回家找父母的小孩,面对父母无微不至的关心,强撑不住,不争气地哭了。

    “掉眼泪了?”

    秦景曜惊奇地坐直了身体,他没成想两句话就把人说哭了,这不是成了自己的罪过。

    “真哭了?”

    慕晚压抑着哭声,包扎完的伤口,消毒酒精还在发挥作用,她不过是寻个宣泄的口子。

    秦景曜敲着桌子的手顿住,“这么大的人了,哭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乐曲里过渡的间奏,轻缓而柔和。

    一块手帕接住了慕晚唇角滚落的泪珠,洇湿布料的纤维。

    秦景曜照顾小孩一样,捻着帕子擦慕晚脸上的泪水,没什么真情实意的认错,“我的错,我不该多嘴。”

    慕晚一双泪眼朦胧,眼前的景象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变换,她尝到唇上咸湿的泪水。

    有点糟糕,她在秦景曜面前丢了脸面。

    在家娇气也就算了,怎么在外面也娇气,岂不是惹人生厌。

    流光脆弱的泪水,慕晚的手主动接过秦景曜手里的帕子,猛地一看,“这不是我的帕子吗?”

    她翻过来帕子的一角,确实绣着一朵海棠花,针脚细密,是初学的她在绣出的帕子里精挑细选出的那块

    “嗯,你的。”秦景曜把帕子还给了慕晚,见人默默地擦了脸颊所有的水,静静地叠手帕,“还给你,不哭了?”

    慕晚点头,秦景曜着实体会到了一次什么叫被小孩闹得头疼。

    不知道怎么回事,跟这小姑娘非得去抓小猫似的,他也非得要自己过来一趟,又不是他女朋友,最后还落不得好,被抓了一手的泪。

    慕晚哭得喉咙干渴,她的目光锁定在了茶几上的茶壶,离她的距离有点远,够不着。

    像是心有所感,秦景曜拎着茶壶倒了一杯茶,他端住茶杯,测出来的温度约莫能入口。

    “别哭了,哭了不漂亮。”

    慕晚接过去,润了润口说谢谢,“你这话像是哄小孩的。”

    秦景曜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你不是小孩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,”慕晚认真道:“我早就成年了,马上要到二十一岁了。”

    “哭那么惨,我当你三岁呢。”

    慕晚没办法反驳,她偏头喝茶,脸颊晕着不自然的酡红,又像是恼羞成怒,连那抹笑都撤了回去。

    秦景曜握着杯子,水温茶清,倒是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。

    “我休息好了。”慕晚灌下去一杯茶,她松了头发,柔顺的发丝滑到肩膀以下,涌上来清幽的香气。

    女孩的残留的水泽的眸子望过来,秦景曜的喉结一动,吞咽下氤氲的茶水。

    他本来没想多管闲事,却脱口而出道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慕晚将头发顺到脑后,她抻着缠着纱布的手,皱着鼻子温声请求,“能不能加个微信,我把医药费转给你。”

    秦景曜爽快地拿出手机,把二维码亮出来,“加吧,钱就不用了,我不缺钱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行。”慕晚发送了好友申请,她翻过几页医药单子。

    这家私营医院,医药费比公立医院贵得多,还不能用医保报销,简直是贵上加贵,贵了几倍。

    慕晚家里不缺女儿的钱,在她上大学之后就时不时地发红包,叫女儿出去旅游和同学一起玩。

    慕晚花销不大,卡里存的钱不少。

    秦景曜点开红点,映入眼帘的的头像,上面是一只木碗,下面是顶着木碗的小女孩,可爱的漫画风格。

    “木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慕晚攥着手帕,眼皮肿着,双眼皮都哭成了单眼皮,无故地冷然,可又惹人生出莫名的怜惜之心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叫你名,”秦景曜没法说,他的手指扣在屏幕上,纤长的手指仿佛戳在了那小女孩的圆脸上,“这是你啊?”

    “还是这个是你?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往上移,指骨略突起,像是苍白雪茫的山脊。

    “我妈怀我的时候晚上失眠,然后我爸就陪着她坐在门口,这两人就数天上的星星。”慕晚把叠在一起的手帕搅乱,“后来就取了个‘晚’字。”

    她道来陈年往事,哭过的声带着糯糯鼻音。

    “别个人叫谐音,不生气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生气,”慕晚把帕子叠起来,忽视手上包扎的纱布和痛苦,一本正经,“我妈说这个谐音多可爱啊,家里橱柜所有的碗里,圆钝钝的木碗最可爱。”

    她生活的这么些年,很多很多人都叫过。

    秦景曜的手挡了挡唇,没挡住开怀的笑,“是可爱。”

    “头像是我妈找的,小女孩是我,头上顶着的木碗也是我,”慕晚才想着回答秦景曜的问题,可讲到这儿,底气不足,弱弱道:“她说我是木头碗化形成的小妖怪。”

    有种讲睡前童话故事的既视感,秦景曜总算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逗小孩玩儿。

    怎么办,所有人里,最可爱的是慕晚。

    他笑得胸腔震动,清澈的茶汤掀起来一团涟漪,金黄发亮的君山银针上浮下沉。

    慕晚低头,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在笑,她也要问问他,“那你的名字呢?”

    茶水归于平静,秦景曜微微地失神,眸子凝出实质般的星芒,底色是陌生的疏离,“正好跟你相反,我祖父是位老学究,在他酷爱读的几本书里翻出来的两个字。”

    光彩照耀。

    饰华榱与璧珰,流景曜之韡晔。

    光彩吗?倒不一定。

    秦景曜见慕晚是休息好了,问这问那的,叽里咕噜地聊了一大堆,“走了,送你回学校。”

    已经够麻烦人了,慕晚不想再麻烦秦景曜送她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能自己回去。”

    秦景曜都没回头,“我顺路。”

    慕晚不知他顺得哪里的路,“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,不麻烦四哥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医院还拿我当恩人呢,现在好了就要恩将仇报是吧?”秦景曜大步流星,停下来盯着女孩,“我的车都嫌弃,你标准怪高啊,慕晚。”

    慕晚的手指搓了一下,手背的医用胶带粘滞,她忙撇清,“没有。”